方志敏狱中文稿来龙去脉
时间:2010-09-02 09:07来源:文汇报 作者:周英才 点击:次
倪徵燠(资料图片) 本文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牵涉到国共双方及民主党派的很多重要人物。对于方志敏狱中文稿的来龙去脉,文章梳理得相当清晰。由此可知,唐 先生《鲁迅的故

倪徵燠(资料图片) |
本文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牵涉到国共双方及民主党派的很多重要人物。对于方志敏狱中文稿的来龙去脉,文章梳理得相当清晰。由此可知,唐先生《鲁迅的故事》一书中,描写鲁迅收到方志敏信稿的《同志的信任》一文(此文因多次收入语文课本,影响甚大),其实带着很大的创作成分。
在南昌“绥靖公署”
1935年1月29日,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的创建者和领导者方志敏在江西怀玉山陇首被俘。当天下午,方志敏便被押至驻陇首的国民党军第43旅727团团部。团长要方志敏交代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有关情况,方志敏不予理睬。为袒露自己政治信仰,方志敏写下一篇正气凛然,两百多字的“自述”。这是方志敏被俘后写的第一篇文稿,后成为《方志敏文集》中的首篇。第二天,敌43旅旅长刘振清把方志敏送到了上饶行政公署,后又把方志敏押到南昌,囚禁在“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
方志敏被关押在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三等号子里。国民党当局采取一切手段进行“劝降”,每天来充当“说客”的人不少。“绥靖公署”主任顾祝同也亲自出马,他说:“方先生正值英年,来日方长,请不要持消极态度。委员长的意思,只要你发表一个声明,还想推崇你为国家做一番事业呢。”但方志敏软硬不吃,他说:“我是政治家,不是阴谋家,要我加入你们一伙绝对办不到。”为了向党中央汇报自己的情况,这时的方志敏还利用写“口供”的机会,从三月中旬开始着手写作《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和《我临死以前的话》。不到一个月,他写了一万多字,但这个三等号子人员复杂,又不具备向狱外传递文稿的条件,因而他又把这些文稿销毁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国民党当局决定把他转移到“优待号”去,企图利用这个特殊的环境来软化他。这个“优待号”里关的都是国民党的一些官僚政客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被扣下狱,有因利益冲突,权力倾轧的;也有因同情抗日,为人民做过一些好事的。“优待号”不仅设备齐全,而且所有犯人都可以在大墙内自由活动,打牌下棋,书信往来,还可以带太太来陪住。方志敏进了“优待号”,但那副十多斤重的脚镣却一直没有打开过。一天,一个对方志敏有同情心的看守兵向他透露说:你的案卷上批了“缓办”二字。方志敏想,那就应利用目前的机会,一是争取越狱,二是写些东西,以必死的决心,图意外的收获。
狱中的统战工作
在“绥靖公署”,方志敏不仅很快与狱中的共产党人取得了联系,而且抓住一切机会争取看守所里其他的人。一天,一个四十多岁,名叫“永一”的人主动接近方志敏,他说他很敬重方先生,想借此机会求教。此人真名叫胡逸民,自方志敏转到这里后,监狱当局就委托他做方志敏的“工作”,若能成功,可以将功补过。经过几次接触,胡逸民觉得方志敏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共产党人;方志敏也觉得他有一定的正义感,两人便成了朋友。胡逸民这才将自己的真名告诉方志敏,他是浙江永康县人,所谓“永一”是永康逸民的谐音。他真情地说:“方先生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事,尽管说。”方志敏知道他早年参加同盟会,曾追随孙中山推行民主革命,是一位有一定影响的国民党元老。他之所以被扣下狱,罪状正是“通共嫌疑”。
当时担任看守所代理所长的凌凤梧,是狱中最关键的人物。凌凤梧有个老同学叫钱协民,靠吹牛拍马,爬上了军法处上校副处长职位,而凌凤梧混到如今还是个上尉代所长,心里一直忿忿不平。方志敏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常常劝他,说官场是个险恶之地,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还不如去教书做学问。凌凤梧对方志敏十分敬佩,他悄悄地把那副十斤重的脚镣换成了四斤重的,还借钱给方志敏零用。方志敏借写“口供”为名写文章,凌凤梧睁只眼闭只眼。方志敏就义之后,因人告发,凌凤梧以“通匪”之罪被捕受审。他拒不承认“通匪”的指控,说自己只是奉上级之命去劝降。折腾了几个月,最后以撤职了事。凌凤梧回到浙江老家,听从方志敏的劝导,一直在东阳县巍山中学教书。新中国成立后他还担任了县政协委员。另一位浙江人高易鹏,是通过老乡凌凤梧的关系在看守所任文书的。这位年轻人对方志敏更为同情,还多次上街为方志敏买笔和纸。
从四月中旬开始,方志敏一边看书读报,一边抓紧写作。为了避开敌人的耳目,他往往晚上动笔写到深更半夜,写好一张就藏一张。这批文稿用绳子扎着,藏在床板底下,一直没被敌人发现过。就这样戴着脚铐手镣的方志敏,在六个多月的时间里,以惊人的毅力写出了十多万字。
四批文稿的下落
方志敏与胡逸民、凌凤梧、高易鹏等人都是单线联系,他们相互之间并不了解对方与方志敏的关系。方志敏的第一批文稿写完后,决定尽早把它送到上海,交给党组织。但怎么联系,找什么人送,那就困难了。方志敏试探着找高易鹏帮忙,小伙子表示愿意帮助。他说:“我的未婚妻叫程全昭,在杭州教书,对上海很熟悉,人也机灵,我想叫她去送。”方志敏同意了他的计划。不久程全昭来到南昌,方志敏把一包文稿和信件交给她说:“上海的朋友你如果找不到,可以把它
送到‘内山书店’,请鲁迅先生转交;或者改送‘生活’书店,交邹韬奋、李公朴两位先生转交。”程全昭改名为李贞,打扮成学生模样,到了上海。她首先去“内山书店”,但没找到鲁迅先生。接着她又赶到生活书店找邹韬奋、李公朴,不料两人也都外出了。当时店里跟她见面的人,一位是胡愈之,另——位是中共中央特科的毕云程。程全昭说自己是邹韬奋的亲戚,给他带来了信,请他下午到宝隆医院门口见面。说完就钻进黄包车走了。考虑到邹韬奋下午不一定能回,为了便于沟通,胡愈之立即打电话告诉了章乃器夫人胡子婴,请她想办法去接信件。胡子婴迟疑了一下:去吧,就怕中敌人的圈套;不去吧,又怕误了大事。思虑再三,她打扮成阔太太模样,珠光宝气坐上黄包车来到宝隆医院门口。双方经过一阵谨慎的问话,程全昭觉得没有什么怀疑了,便把纸包和信件交给胡子婴,说“这是南昌送来的”,就走了。
一晃过去二十多天了,高易鹏一直没有收到程全昭的回信。方志敏很着急,便要求高易鹏亲自去一趟上海,落实这些文稿和信件的送交情况,并再次用米汤写了几封密信,请他想办法送交宋庆龄、鲁迅和李公朴。高易鹏以料理家事为由向看守所请假,于7月30日取道九江,坐轮船赶赴上海。他很顺利地找到了李公朴,又赶回杭州找到程全昭,知道她已把文稿和信件交给了胡子婴,也就放心了。不过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到南昌看守所。胡子婴接到稿子和信件后,交给了胡愈之和毕云程。中央特科负责人王世炎经显影阅看后,将文稿抄件送给莫斯科共产国际东方部,东方部又将文稿转到法国巴黎《救国时报》。《救国时报》是中共设在国外的一家报纸,主编为李立三,编辑部负责人是吴玉章、张报等人。方志敏被害后,他们于1936年1月29日即方志敏被俘一周年时发表了《在狱致全体同志书》和《我们临死以前的话》两篇文章。编辑部还整理出版了《民族英雄方志敏》一书以纪念烈士。由此可以证实,程全昭送文稿的任务确已出色完成。
1938年4月下旬,胡逸民把他的三姨太太向影心带到监狱照顾生活,她也经常帮方志敏买点纸笔,选些书报,通报一些外面的信息。方志敏要她为监狱里的患难同胞做点好事,向影心表示愿意效劳。中央档案馆至今还保留着方志敏1935年6月11日一封《给胡罟人的信》,颇能说明当时的情况。胡罟人就是胡逸民,考虑到胡的安全,方志敏特给他取此化名。1983年胡逸民从香港回大陆定居,这位耄耋老人对方志敏文稿转出监狱的过程一直记忆犹新。在程全昭送的第一批文稿尚未证实是否送到的情况下,方志敏考虑时间紧迫,又拿出第二批文稿请胡逸民想办法送出。胡逸民特安排向影心专程送到上海去。后来才知道,这个向影心口是心非,她对胡逸民早已怀了二心。方志敏写好了三封信,一封是写给中央的,内容是说明在狱中所做的事和所写的文稿;另一封是给孙夫人的,在右角上下都点了一点;还有一封给鲁迅先生,在右角点了两点。他对胡逸民说:“请你记住你对我的诺言,无论如何,你要将我的文稿送去。万不能听人打破嘴而毁约……”但向影心一离开南昌,便到了南京,很快与桂永清鬼混在一起,接着又与戴笠好上了。抗战爆发后,向影心来到重庆,做了毛人凤的姨太太。可喜的是,1940年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有人发现了方志敏的手稿,便用重金买了回来。这正是向影心带出去的那篇篇幅最长的《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后来又有人在上海、南京发现过方志敏的手稿,可能也与向影心带出的那批文稿有关。
蒋介石对方志敏劝降失败后,下达了秘密处死的密令。1935年8月6日方志敏在南昌英勇就义,年仅三十六岁。就在此前几天,方志敏已觉察到敌人要对他下毒手了,特将最后一批文稿托付给了胡逸民,请他出狱后一定要想办法送到上海交给鲁迅先生,请鲁迅转交党中央。胡逸民经于右任先生说情,冯钦哉先生具保,不久便出狱了。他把文稿藏在行囊中带了出去。他到杭州休养了一段时间,将近年底才去上海找鲁迅,可是鲁迅已在不久前病故了。这时他想到了上海各界抗日救国会联合会,便直接去找章乃器。接待他的又是章乃器的夫人胡子婴。胡逸民说明来意后,他们当面把纸卷打开看了,里面有多篇文稿和信件,除《给党中央的信》是密写的外,其余文稿全部都是墨书。不几天章乃器被法租界巡捕房传去,胡子婴想到家中还藏有方志敏的文稿,为安全起见,特打电话报告孙夫人,并嘱章的胞弟、共产党员章秋阳亲自送去。孙夫人保管了几天,觉得还是尽快交给党组织好,于是又嘱专人送交冯雪峰。冯看了文稿后作了批语,交“小K”(潘汉年)保管,“小K”觉得自己的工作流动性大,建议交给谢澹如。冯又将文稿转给了谢。就这样,谢澹如将这批文稿一直保存到全国解放。解放后已收集到的方志敏狱中文稿有十三篇,约十三万多字,稿子末尾都注明了写作时间。最早的写于1935年4月22日,最后的一篇写于6月29日。1951年上海出版公司出版的《可爱的中国》一书,就是出自于这批原稿。另外,《给孙夫人的信》和《给鲁迅的信》,高易鹏因没能送达,就地销毁了。另一篇《给我妻缪敏同志的信》也只有篇目,一直未发现原文。
摘自《名人传记》2003年第4期作者:周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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